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細雨潺潺,沿着瓦檐墜成珠串,天地像被籠在煙水裏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哎,這天下,到處都亂得很哪……”
“正是天下之大,才更要走走,看看,想想……如此叨擾,晚生先行謝過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農戶不知該說什麽,眼前這書生樣打扮的人不過就避雨歇了一宿,難爲情地撓撓頭,才問,“那你打算去哪裏?”
“哪裏……”略一沉吟,“去一地,會一人。”
“一人?”
“故人。”
說着,只身走了出去。
雨沾了衣鬢,徑直而出,斷葉勾了衣衫,他並不忙著掙脫,輕輕帶過,總也是牽動了絲縷。薄袖裂了開去,牽得三分寒露,一袖青輝,半綹風流。
定定看得出神,屋裏的人才低呼:“傘……”
待取出要給那人帶走,身影早已渺渺。
腳踩在瓦礫之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,瞬即隱沒在層層薄薄的雨幕中。
漫天而起的淡煙雨,將輝煌浮華通通洗去,成了一色陳墨,泛不動半絲哀愁。
山仍墨,花如錦,卻孤寂若同一方墳冢。
埋葬的,那個人的決心,與野心。
霸業,功名,成敗,得失,著實不過如此。
那曾經的巍峨,至今,也不過如此。
他,不知可曾甘心?
呵。
聽見耳畔輕聲一笑,依稀是自己發出,卻又陌生難辨。
他以爲再也沒了笑的心情。只是聽見那人被千夫所指最終下落不明的時候,他就如現在般,笑了出來。
笑,無非是心之所繫,從心所慾,感念而為。
卻爲何,還是如此冷寂?
“細雨如霏剪不斷,還鎖江南一夢秋。不知兄台可是心中有事?”
紛亂的心神被突兀而起的瓦礫響動驚起,又聼見一把陌生的男聲,卻不知那人是何時到來。
沒有回頭,早已修煉多時的冷漠思緒被驚擾,下場只有一個。
掌中凝了氣勁,那人緩緩來到身後,氣息平穩不著半點殺意,所道之言也是云淡風輕:“能到有緣地,始是有緣人,如蒙兄台不棄,在下可……”
冷蹙眉頭,男子終于開口,卻未曾回頭:“滾。”
“素聞昔日汗青編一朝易主,禦主悅蘭芳至今屍骨流落何方尚未可知……”那人聲音緩慢爾雅,並未因對方突兀之言而暴怒。男子眉眼低垂,殺機微轉,耳聼那人已到近身處,正待出手,忽聞悠揚笛聲婉轉而起,如泣如訴,清泠的音色中似有風流無限,悲聲徹徹,難以抒懷的情緒填塞胸臆,竟教他一時分神,不及動作。
“……邪主早已睥睨天下傲視群雄,此行所思所為,實在耐人尋味……”對方一句話,便點出男子身份——竟是曾經的汗青編首輔、當今邪能境宗主經天子!
經天子冷哼一聲,這才轉過頭看向來人。
深褐長髮平復地披散腦后,額前兩綹白絲隨風飛揚,入鬢修眉下一雙細長的眼眸綴著如水清光,挺直的鼻梁,不厚也不薄的嘴唇,分開來看並不驚艷的五官意外地顯得柔和,乍眼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,再細看,那種感覺卻又立時消退,經天子不由暗地自嘲,擡頭對上那雙清澈溫和的眼睛,冷漠開口:“與你何幹?”
“你我相遇,本就是有緣。”那人微微一笑,平凡的五官瞬即透出如風般的清逸,看得經天子不自覺一怔,臉上更是冷沉下來,背過身去便要離開。
“‘清溪不染濁中流,寒曲朝來月吟風;孤雁豈識人間愁,回首揚州夢成空。’”眼前,是無盡的瓦礫蒼翠,那人忽而嘆氣,“世事無常,轉眼成空……邪主來此,可是爲了憑吊故人?”
憑吊?為那個人麽?
可笑至極!
經天子腳步只一頓,卻又更加堅穩地邁開。
背後那把聲音如影隨形地傳來,散落在風中仿佛耳邊輕語低嚀——
“在下定風愁。山高水長,有緣自會相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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